Monday, March 29, 2010

寫一封信

親愛的K:

執筆寫這封信給你,好不容易。是的,這陣子我沉溺於傷感之中,悶悶不樂,而其實「這陣子」已有數月之久,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一段歲月。我不止拒絕和你溝通,也拒絕和自己以至地球上的任何物質交流,把自己小心翼翼用保鮮密實袋封存得一絲不苟的。然而我受夠了「這陣子」的自己,那撲面而來的「淒慘味」使我反胃作嘔;是故寫下了這封信,給你,或者是給我自己,一次真實的自省;把那些無法宣之於口,又或者未能全數相告的,都寫下(你知道嗎?你的聲音語調用字譴詞推理邏輯總讓我忘記了我心深處想要訴說的那些不堪)(但我又很著迷於你的論調)。

相信你已知道,我從來也不是能自在地自我感覺良好的人。我的自卑感從來也豪無因由,也許不自大不自誇是美德,但過份的自卑也實在有礙正常健康的人際交往,這我不用說你也能深深體會。雖然不至於有「生而為人,我很抱歉」的想法,但卻由衷的沒有為世界上有這麼一個我而感到喜悅(我的友人們要是知道了,一定會不明白,會氣憤,而且很想教訓我一頓,因為疼惜)(但這卻是真實無比的感覺);這種「很生病」的狀態在這數月以來,一直也有增無減。眼看著自己一天一天的過,一天一天的讓負面情緒擴大,並無可避免地重複做著自己曾經大刺刺地覺得很討厭的事情,諸如把自己所有的生活設計成剛巧能與你接軌的巧合、極度渴望那些煽情又「浪漫」的標準、瘋狂撥打一個沒人接的電話號碼、每天每夜落淚,還有無以名狀的恐懼。這些我都恨。

我想起你時常問我:其實,你哭甚麼?這刻,我嘗試從一段小小的距離去觀測這段關係,或者,只有保持著某種距離感,才會可以省下一點點或許不代表甚麼的眼淚。關於愛情,開於關係,從友儕間媒體間甚至陌生人口中聽回來的,有理的無理的也不少;我和你的種種,也許也不難約化成為某一類某一型的兩性關係。有朋友說愛有時候是一種信念,大於其他一切(這我相信你是認同的),關鍵是你願意為對方包容到甚麼地步;也有的說如果一起感到不快樂,也感受不到平安,那沒必要為短促的人生下一個沒必要的枷鎖,活著並享受當下才是重要。每個看法也連帶著一個解決方案一些行為指引,其實只要我在百子櫃裡跟著藥方下藥也許便不用庸人自擾想太多?但我的感覺是,我和你,糾纏了許多的,還有許多的是我倆的語言還沒能說出的那些。那些藥,那些愛情哲理,也許都不足以解釋解決解脫(又或者硬要說穿那便是偏執)(我還是太過容易讓無理的感情牽著鼻子走)。

過去廿六年的人生中,我從來也沒懷疑自己是一個幸運又快樂的人,雖然過度自卑過份敏感仍然會令我偶爾神傷無病呻吟,但也不至於虛脫痛苦。現在,我卻間或有這種感覺,好像我以最大的力量去選擇了我無可選擇這件事情。為此,我曾經怪罪於你,是的,最簡單直接方便的脫罪方法當然是把所有罪狀都歸咎於你,然後一臉無辜,把自己推演成手無縛雞之力的受害人。但是一切就是如表面看的那樣簡單便說明清楚了嗎?所有事端、所有爭吵、所有傷害,不也是你一句然後我一句的接下去嗎?那些互相掌摑的默契不正正是我們一起練就而成的嗎?我把一切都怪罪於你的同時,我自己也就變成了最不值得也不應被你愛的人吧。我時常在想如何成為一個更合情合理的人,去在我們這段關係中給予你更大的支持,但合情和合理,不是必然也毫不容易(而要承認自己其實並不是一個合情合理的人真的很困難,那些沒用的面子)。這我現在都明暸了,而且更明白到,有些時候,根本也不需要合情合理,反正我們又不是君臣父子(甚麼時候需要甚麼和怎樣)。

我不願意承認,但現在既然得坦然面對自己和你,那就說到底。我驚覺自己竟然刻意把自己變成了你身邊的一粒衛星,沒頭沒腦的圍繞著你轉,無日無之的。亦因為我把快樂悲傷都完完全全建築於你之上,你肩膀上的擔子也使你抖不過氣來,這是一件又錯又讓人痛苦的事,惡性循環,其實我們誰也知道。我一直渴望能與你擁有的,是互相給予土壤讓大家心中安穩踏實走路過活;我知道現在這看上去有點難度了,但卻不想因我自身的不足而放棄讓大家達到這種狀態的可能。你的問題會是甚麼?也許你能清楚回答我;而我的問題,肯定是自我意識太強而自我形象太低落。自我意識過高使我對你的每句說話每個行為你所做的你所不做的(我猜想)你所想的你所不想的都與「我」掛上了勾,而且總敏感地以為當中帶有某種評價,把每件小事都看得很重;自我形象過低便把前所述的「假想的評價」都自動約化為「你不喜歡我這樣那樣」「我根本比不上她她她她」「或許你跟誰誰誰誰一起會更相襯」等等看似晦氣實則由衷無比的負極想法(我總在等待你去告訴我我是多麼值得你愛的,而其實我確切明白,連我自己都不愛自己時,如何叫你去愛我)。這一切一切,單是聽聽也覺煩得想一拳打爆我的頭部吧,更遑論你要每天每日面對這個不停放灰的我。

你應該知道軟弱的我已經想過要放棄不知多少次(我知道你不明白為甚麼我總想放棄,但一如許多現在我們都還不能互相理解的種種),卻一直沒有;也許是不能,也許是不願,也許是沒有原因。旁人眼中不能理解的,其實我也沒能理解得更多。但我這沒由來的韌力,從某個角度看,應該是可以給予我們更多的可能性?如果有一天,我或你對我們間種種可能性的想像變得越來越陝小,甚至歸於無,那時。

看到很多很多的女生,不論二十三十四十,也能活得坦然自在,我是不無羨慕的。那些戒律那些應該要bear in mind的,不外乎也是要自主地讓自己快樂。我深信我是有這個能力的,只要我願意走出那個把你也把自己放得無比大的迷思。而當我有自主快樂的能力時,我相信我也更會懂得讓你快樂、自在。

在痛苦傷懷中,我更能看清那個我不大願意正眼凝視的自己。也許有一天,我會更明白昨天今天流下的淚於我及我們有甚麼意義;但今天我還是只想偶爾快樂,偶爾痛苦,時刻存在著。也許這樣的剖白還是很生病,但這樣子的我,希望找到可以繼續愛你並一起快樂的出口。現在我們還沒有找到的、大家想要的方式,也許快要找到(我還是很固執的)。

這封信,還是沒有寄給你。

A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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